嫦娥的月亮,照着一个没有爱情的世界
中秋,中国人总要抬头看一看月亮,想起嫦娥,想起玉兔,想起吴刚伐桂。月亮是中国人关于爱情、团圆和幸福的一个公共象征,无论夫妻分居两地,还是亲人天各一方,只要抬头看见同一轮月亮,便仿佛有了某种精神上的团聚。 可是,如果把嫦娥奔月的故事重新读一遍,就会发现这个故事其实并不怎么美好。它讲的不是爱情,而是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前途,抛下丈夫,独自奔向月亮。她得到了长生不老,得到仙家编制,却从此与人间隔绝。 千百年来,人们不断替她寻找理由,试图把这个故事改写成一个爱情故事,但它却有一个反爱情的内核。尤其是在当下,人们早已放下了月饼,也不再相信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的旧话。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只是我们终于看清了,它照着的,从来不是一个有爱情的世界。 1 先把人说清楚。 嫦娥的丈夫,不叫后羿。准确地说,应该叫羿,或者大羿。他是尧时代的人,东夷族一个善于射箭的小部落首领。夏朝有穷氏的后羿,是另一个人——那个趁太康游猎夺了权、自己又被寒浞干掉的昏君。后人把两人混了,叫顺了嘴。这里,我们就叫他羿。 羿是真正的大英雄。当时天上有十个太阳,十日并出,焦土裂石。放在《三体》的设定里,三日凌空就得脱水等恒纪元;十日凌空的地球,大概已经接近炼狱。羿抄起大弓,嗖嗖嗖几箭,射下九个。剩下一个,已经够用。 然后他又上天入海,斩杀凿齿、九婴、大风、修蛇、封豨,立下赫赫战功。百姓得救,天下稍安。 但后来有几个人号称太阳,搞得全球变暖,要是羿还在就好了。 可在中国的神话体系里,羿始终是个凡人。 凡人逃不开生老病死,也逃不开对“编制”的渴望。神仙有编制。有了编制,就能享用人间的香火供奉,旱涝保收,福利优厚,不用再为下一次旱灾、瘟疫或部落兼并发愁。羿自然也想。他去求西王母,西王母给了他一包不死药。 按照后来葛洪一系的说法,这药若两人分食,可得长生;若一人独吞,便能升天成仙。大概相当于今天的“三支一扶”和“中央选调生”的区别。 羿是想和妻子嫦娥一起吃的。两人在人间做一对乡镇婆罗门、县城婆罗门,也很好。否则他会立刻独吞升天,不给以后的变故留任何机会。可见当时羿和嫦娥的感情是相当好的,是英雄美人的标配。 2 但我们知道结局。 嫦娥偷了药,一个人吃了,自己飞到月亮上去了。 今天有句流行的话叫“上岸第一剑,先斩意中人”。嫦娥是先斩意中人,再上岸。这里必须强调:这不是性别冲突的故事,更不是什么“女子薄凉”的陈词滥调。真实历史里,为了编制杀妻的,男人更多。 比如吴起,他想在鲁国当官,鲁国怀疑他的妻子是齐国人,影响考察。吴起二话不说,把妻子杀了,换来一个将军的位置。编制面前,爱情、婚姻、甚至人命,都可以交易。 后来有人给故事加了条新线:羿的徒弟逄蒙。说逄蒙趁羿外出打猎,持剑闯入家中,逼嫦娥交出不死药,嫦娥无奈吞药奔月。这个版本强调嫦娥是被迫的,嫦娥从一个偷药奔月的女人,变成了一个被坏人逼上月球的受害者。 后来又衍生出更温情的结局:嫦娥托梦告诉羿,用面粉做圆丸,像圆月,放在西北方,呼唤她的名字,她便可回来团圆。这种圆饼,据说就是月饼的起源。 这个说法非常可疑。 第一,药为什么在嫦娥身上?按理说,早吃早超生,夫妻俩拿到药就该立刻分食,或者至少由羿保管。药留在家里,是准备中秋送礼吗? 第二,这药又不是毁灭世界的东西,逄蒙强要,给他就是了。和爱的人在一起,比什么都强——如果真的爱的话。 第三,更离谱的是后续:羿归来后知道真相,只是思恋嫦娥,对逄蒙毫无防范,继续教他射箭,直到逄蒙把全部箭术学完,然后杀了他。这合理吗?一个刚被徒弟逼得妻子升天的人,还会毫无戒心地把绝学传给仇人? 更硬的证据来自秦简。秦墓出土的《归藏》残简明确记载:昔者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,服之以奔月。将往,而枚占于有黄。有黄占之曰:“吉。翩翩归妹,独将西行。逢天晦芒,毋惊毋恐,后且大昌。”恒我遂托身于月,是为蟾蠩。 她奔月前专门找巫师有黄占卜,卜象是吉,然后才飞。这说明,独自升天,是早有打算的理性选择,不是临时起意,更不是被逼无奈。 恒我也就是嫦娥,汉文帝叫刘恒,为了避讳,在《淮南子》里改为姮娥,后来成为嫦娥。 3 所以这事没必要脑补和挽尊。最早的、最干净的版本,就是《淮南子·览冥训》那句:“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,姮娥窃以奔月,怅然有丧,无以续之。”嫦娥偷了丈夫的药,相当于顶替了丈夫,自己去了体制内。 到了月亮的嫦娥,最初是一只蟾蜍,工作是捣药。后来她升职了,有了助手玉兔,把捣药的活儿交给了玉兔。再后来,在《西游记》的世界里,她成了太阴星君手下的一名舞女。 可无论是蟾蜍、药工还是舞女,都是凡人们求而不得的生活。所谓“我奋斗了十八年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”,我拼尽全力抵达的终点,不过是别人的起点。 李商隐写过那首著名的《嫦娥》:“云母屏风烛影深,长河渐落晓星沉。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 她在月亮上是孤独的。吴刚太老,天蓬元帅不